第两百零五章 羽折建康_门阀风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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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两百零五章 羽折建康

  凛冬已至,雪纷纷扬扬而下。

  院子里一片素洁,仿若铺着簇新白苇席。

  四野里不闻别声,唯余雪花簇绒,细细。

  “咳咳咳……”

 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响起,打破了静湛与安宁,惊跑了廊角冒雪觅食的一对小麻雀。

  刘浓裹着雪狐重裘背靠矮案而坐,面色苍白如纸,缓缓把手伸出廊外,六角雪花入手即化,冰凉浸骨。

  败了,一败涂地,多年绸缪一朝丧,辛辛苦苦营造的局势便若沙滩楼阁轰然崩塌。

  败也,败也,刘浓,汝败在何也?

  “咳咳咳……”

  难以抑制的咳嗽声再响,打断了纷乱的思续,混淆了沉稳的目光。

  药香。

  浓浓的药香徐徐浸来,绿萝默无声息的转过廊角,双手托着木盘,盘上陶罐冒着汩汩热气,药香便是由此而散。轻手轻脚的走到案后,跪在雪白苇席中。

  洛羽把碗递上,绿萝微微倾壶,药汤如涓注碗。

  “小郎君……”

  药香愈来愈盛,辛中有辣,辣中有苦。

  “小郎君,婢子放了桂蜜,不苦。”

  绿萝脸上笑颜盈盈,心中却寸寸刀割,持着汤匙的手在轻轻颤抖。

  辣非辣,辛非辛,苦中有甘,浓烈的热气熏的刘浓闭了下眼,绿萝赶紧缩回汤匙,轻轻的对着汤匙吹气:“呼呼呼……”

  他却仿若并未听见,静默的仿似一幅画,茫然的拿起案上的陶罐,皱着眉头瞅了瞅,黑黄相间的药汤中映着一张脸,陌生而又熟悉,将碗慢慢的捧到唇下,仰头,一倾。

  “小郎君!!”绿萝与洛羽惊呼。

  汤水四泄而下,挂上了雪狐毛,簇作颗颗黑黄细珠,溅入胸襟月衫,默然染作一画。绿萝扑过来,战战兢兢的用丝巾胡乱的擦。

  “无妨。”

  “小郎君……”

  小郎君微微笑着,可在绿萝的眼中,那笑容是那么的脆弱,那嘴唇依旧没有半点血色。

  “真无妨。”

  默默将舌下残余的药汤咽入喉中,侧身掌着矮案欲起,不想却掌了个空,右手撑在了地上,欲用力挣扎而起,额上却挣出颗颗密汗,眼前一片金光乱闪。

  不可倒,不能倒……

  牙齿格格在响,胸口嗵嗵在跳,汗水眨眼间浸满脸颊,腰间却在此时微微一紧,回过头,惨然一笑:“无妨……扶,扶我至案后,铺,铺纸……”

  “哎,哎!”绿萝一叠连声的应着,眼中酸涩难耐,怕被小郎君看见,赶紧低下头,颗颗晶莹的泪珠坠入廊口浅雪,融乱一片。

  “小郎君,回华亭吧!”

  刚刚坐下来,来福走到廊口,沉沉的跪在雪地中。

  “小郎君,回华亭吧!”

  革绯浅浅万福后,缓缓的跪在来福身侧。

  “小郎君,回华亭吧!”

  青袍白海棠一闪,唐利潇走到二人身侧,静静跪落,肩头的墨色剑柄在浑雪的世界里,夺人眼目。

  “小郎君,咱们回华亭吧……”

  “小郎君……”

  绿萝跪下了,洛羽跪下了,白袍按刀跪下了,青袍无声跪下了,入眼的一切都跪下了。

  雪花犹自扬着,刘浓看着漫天的雪花,看着满院的刘氏之人,缓缓的,一寸寸的站起身来,强自忍着阵阵晕眩,微笑道:“无妨,我修书一封,便回,来福。”

  “来福在!”

  “待,待我信毕,送信至纪府。”

  “诺!”

  “革,革绯。”

  “革绯在。”

  呼,呼……

  胸口闷意乱窜,暗暗吐着粗气,手指陷入腰间肉里,刺痛逐走闷意,趁着那一瞬间的清明,吩咐道:“年前,刘訚若归,命其速回华亭。若未,未归,你,你速回。”

  “诺!”

  呼……

  一口长气喘出,胸中气一散,身子顿时站不住,强忍着不坠、不倒,慢慢软下来,落座在案后。

  梅花墨,墨香醇厚。

  深吸一口,存于胸中不散,提着笔的右手在颤动,以左手按住右腕,停顿数息,挥笔而就。

  待信书毕,细细的对折作三,以朱泥缄口,命来福带上两斤龙井,来福捧着信转身欲去,却又被刘浓叫住,刘浓摸索着温润的梅花墨想了一想,拾起案上的丝巾,缓缓擦拭边角处的余墨,而后闭了下眼,将梅花墨递给来福:“将它,送至阮尚书府。”

  阮孚极喜此物,曾戏言笑讨。

  “小郎君,怎可使得……”来福不接,他当然知道此物代表着甚。

  “咳咳咳……”

  一阵剧烈的咳嗽令刘浓涨红了脸,随即脑中轰然一响,软软伏在案上。

  ……

  来福来到纪府,门随识得他,持着帖飞奔入内。

  少倾,门随回返,领着来福走到院中。

  纪瞻负手于檐下,仰望着漫漫飞雪,眉心一阵阵的刺痛。

  大司徒王导被刁协与刘隗逼辞,退入会稽,朝局混乱不堪;祖豫州兵败蓬关,退守蓬陡乌东台,石勒未敢追击,带着陈川,勒兵回襄国,命部将桃豹退据西台,两军对峙于冬雪;钱凤见祖逖腾出手来,仓皇逃离江北退回豫章,但却把两处浅港破坏殆尽,其言:遇匪!

  匪,何来的匪?大将军乎……满朝皆知,却无人敢行明言,只能这般暗中使劲,大司徒退居会稽,司马睿哭泣送饯,是情真显露,亦或……

  “唉……”

  纪瞻长叹一口气,愈想愈堵、越思越乱,看了看风雪中的白袍壮汉,怅然道:“瞻箦身体染恙,怎可奔波起行?何不待痊愈后再回华亭!”

  来福道:“多谢纪尚书牵挂,趁着现下江水未结,六七日便可至吴。”

  纪瞻揉了揉眉,叹道:“罢,如此亦好,吏部任职之事,我已拜托阮尚书压搁。瞻箦此时归华亭,与名无损,与身有益,待得来年及冠后,只消再蓄几载美誉,定可一展其翼。”言至此处一顿,正色吩咐来福:“瞻箦性傲,汝等需得多行劝解,切莫让他领职前往北豫州。”

  “诺!”

  出了纪府,来福匆匆来到阮孚院门前。

  阮孚家贫,唯有一栋空空荡荡的大院,门随未将来福领入院,堂堂吏部尚书竟亲自走了出来,笼着宽袖,瞅着来福笑了笑,说道:“梅花墨,我暂且留下,待他日,美鹤再至建康时,定将原物奉还!”

  “多谢!”

  来福转身便走,将出城门时,浓眉突然一皱,调转牛车,来到袁氏府邸。硬着头皮将帖子一递,稍后,门随回返,淡声道:“娘子不在。”

  唉……

  来福暗叹一口气,只得收贴而走。

  他将一走,袁方平走了出来,紧皱着眉,摇了摇头。

  ……

  次日,满天鹅雪。

  整个建康城都被素妆作裹,往日熙熙攘攘的东门口,今日仅闻簌簌雪声,不复喧嚣。

  雪花落到盔甲上,不化,反结冰。

  “走动,走动,莫被冻成冰坨子!”

  “诺!”九名甲卫齐齐松了口气,一阵胡乱垛脚,抖得甲叶上的冰片纷纷坠落。

  守城的领队哈着浑浊白气,拍着手掌,垛着脚,喃道:“这鬼天气,邪,刚进十一月便下这般大的雪!”

  一名新来的甲卫笑道:“不妨升堆火。”

  “火?”

  领队不屑的一挑眉,冷声道:“若升火,何人守城?莫非用汝之头升火?”

  “哈哈……”众卫哄笑。

  甲卫怯怯的道:“这天气,也无人会出城,影都没一个……”

  “嘎吱嘎吱……”

  话未落脚,一辆牛车转过弯道,驶入众甲士之眼,青牛的弯角直直挑至城墙下,车中人未出,辕上的车夫亦未下辕,静静的停靠在一边。

  “咦,奇了!”

  领队眯了下眼,见来车确无出城之意,便未放在心上,继续来回跺脚。

  半个时辰后。

  “嘎吱,嘎吱……”

  一阵车轱辘辗雪声响起,随后便见一队牛车驶来,辕上的车夫披着白袍、挎着刀,辕下尚跟着一群白袍、青衣,人人带着刀与剑。

  “咳!”

  领队不敢大意,一声重重咳嗽,众甲士纷纷挺直了腰,掌着冰冷长戈,作威武状。

  “华亭刘氏,出城。”

  首车辕上,雄壮的白袍递出一物,领队接过一看,眼底一缩,神情一震,牒书上加盖着太子府、车骑将军印章,而车骑将军宿卫六军,乃是他们的顶头上司,当即挺胸放行。

  七辆牛车缓缓驶出东门,没入风雪中。

  倏而,城墙下的牛车前帘一挑,桓温慢慢走出来,站在辕上凝望漫天茫雪,嘴角绽出笑容,而后朝着城门口深深一揖:“瞻箦,就此别过,桓温不送。”

  “驾,驾,驾驾……”

  娇喝与沉闷的马蹄声响彻不断,一骑飞速驰来。

  “来人止步!”

  新来的甲士大喝,挺着长戈欲上前拦马。

  “啪!”

  脸上挨了一耳光,随即身上一重,一股巨力拉得他倒退三步。甲士愣愣地回过头,只见领队正怒目而视,忍不住地喃道:“为,为何?”

  “混帐,那是我家小娘子!”领队咬牙道。

  “哦……”

  “还看!”

  “啪!”又是一耳光。

  少倾。

  “蹄它,蹄它……”

  女骑士飞速回返,指着众甲士喝道:“走的是水道,尚是陆道?!”

  新来的甲士摇头道:“不知!”

  女骑士怒了,扬起马鞭欲抽。

  “碰!”

  便在此时,领队一脚将新来的甲士踹翻在地,随即沉沉跪在地上,嗡声道:“小娘子息怒,袁三见过小娘子!”

  “袁三?我不识得你。”女骑士勒着马在城门口打转。

  袁三垂首道:“东门宿军小校,乃是袁福。”

  “哦……”女骑士眨了下眼,懒得去想,皱眉道:“适才,华亭刘氏,走的是水道,尚是陆道?”

  “应是水道!”

  “驾!”

  马鞭抽得雪花乱飞,火红焉耆马踢起阵阵蓬雪,马背上的小女郎一身粉裘,冷寒着一张小脸,绝尘而去,嘴里乱嚷:“可恶,可恶……”

  匆匆奔至城东柳渡口。

  “希律律……”

  马蹄扬雪,马首高仰,小女郎蹬着铁蹬,身随马起,长鞭指着牛车队伍,喝道:“刘浓,给我出来!”

  “革绯,见过袁小娘子。”

  淡淡的声音响起,绣帘缓卷,革绯婷婷玉立于辕上。(未完待续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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